她嘛,說起來,故事有點糾結。
話說在某年的夏天。那一年,香港特別的熱,毒辣的陽光把滾滾的草曬得深綠深綠,油油的見不到底。城裡依舊是喧鬧喧鬧的,當不了真。像在舞台上霓虹射著似的,她的故事,她的命,當不了真。
她應當是當個平凡的。二月底的份,她媽托著鄰家的七姨,給她去黃大仙問的。這女兒啊,是要捧在掌心的,又加了幾聲噥噥的呢喃,算命的說著。黃媽啊,要好好護著這個嬌的,七姨順勢附著,這些年女孩子要能幹還是要歸宿,還是要清楚的啊。
她在旁聽著,不覺不覺像在作著一場夢。那下午的悶熱,把她昏得頭暈腦脹。三四叔公的叮嚀,二姨丈的祝告…一大堆密密麻麻,像個蠶繭。一句句的,像祝福,又像咒怨。在她腦裡,像個隱去的幽靈穿鑿穿鑿,拈左拈右,蘇蘇軟軟好不煩心。去了又怎樣,沒有去又不怎樣,她在想。
她從香港乘著了飛機,來到紐約。見到了甚麼甚麼人,全都放在心上。想起了白先勇筆下的留學生,想起了仙遊的外祖父,想起許許多多的陌路人。你以為現在是甚麼年代啊,寒窗苦讀啊,呸,她在腦裡狠狠的道了一下。人嘛,不好天真一下,許會開心一點。委屈,魯迅說的,原來不只我委屈,爸媽都很委屈,一家人過得齷齪,是要讓人瞧不起的,母親說。你憑著一點小聰明,過去要提防。提防!她臉蛋兒上的一雙敏脫的眼睛,像驚弓,像躍兔,翼翼的打量眼前。
紐約不是倫敦,不是個精緻的蛋糕。十字的路口,藏不住口舌和貧婪,滋著一般柔柔的力,在空中很得意。地鐵裡,公路底,在店內瑟縮的一角,是一縷縷,活的、長著的命。猶太人、黑人、印度人、中國人、韓國人,全都添上了點點的自豪,他們心裡清楚,這城,是要興旺的。那城遠遠的望去,像個騰伸的爪,在黑夜裡亮得刺眼,蚜櫛 上活動活動,筋和絡,有沸沸的人聲,像個食人的森林。
坐在星巴克,她感到很不自在。 在香港,她是從來不往裡頭鑽的。她卑視那些崇洋的人,自以為去星巴克好高級,故有文化虛榮得要很。縮在窗邊的一角,她變成了透明的顏色。只坐著,甚麼也不說,不問,每人都有問題,每人都有意見,許這兒太多意見,她腦裡似是長了隔離膜。你們管著吵,反正她是外人,靜靜看。她沒有意見,沒有所謂。
沒有所謂。甚麼於她來說,都沒有所謂。她不說甚麼,也沒有想要甚麼甚麼。只靜靜的閒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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